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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淚珠

2025-05-16 作者: 落魚銜蛇

有人在哭。

那些放映廳裡的人們哭了起來,他們抱成一團,哀歎命運的不公,渴求他人的垂憐。

走廊上的眾人哈哈大笑著,有人拿起手機拍著照,有人敲打屏幕放起歌,自然是歡快激昂的歌曲,他們隨著旋律高呼大喝著。

又一位孩子失去了長大的權利,他的父親在哭泣,又一位老人提前落入人生的墓穴中,她女兒的淚水隨著這衰老的身軀砸在地麵裡。

這聲音穿進格羅蒂的耳朵旁,身邊的人在癲狂地笑著,遠處有人在死去。

於是,她也跟著哭了。

聲音微弱,卻仍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希羅爾及站在前麵的人都停下來,他們不再笑了,全因有更緊要的問題亟需處理。

他們都轉向同一個方向,投射出同一種目光,這是對同類的督促,也是種殘忍前的仁慈,他們希望這不懂事的孩子能痛改前非,立刻停止這惹人厭煩的行為。

可格羅蒂仍執迷不悟地哭著。

她素未謀麵的同類在死去,死在人們的笑聲裡。

前方的老人也慢慢哭起來。

他蒼老的雙眼中溢出渾濁的淚水,它們本該流淌在滄桑的麵龐上,繼而流入老人的懷裡,在那歲月摧殘出的傷痕中儘情奔跑。

但此時,他倒立著,因而這淚水隻堆積在眼眶內,它們隻能待在那兒,畢竟,它們不會飛,又如何在空中留下足跡呢?

那兩座小山為此而悲傷,它們在輕輕啜泣。

走廊上的人們笑得更猛烈了。

放映廳在移動。

那些仍坐在椅子中的人在移動,連同生長在天花板中的座位一起,所有放映廳裡的人都朝著老人的頭頂處彙聚。

走廊裡的人抬頭看著,肆意欣賞起這幫竊賊的醜態來,他們雖巧妙地奪得了自己的座位,但卻必須付出生命的籌碼。

這愜意的時光竟如此短暫,當可恥的小偷從頭頂掠過時,一種沉重慘烈的感受自下方諸人心中炸開,這是種濃厚的失敗感,他們似乎被人騎在了頭上,猝不及防的痛苦與先前閒適的情愫劇烈碰撞起來,這激烈的撞擊使眾人意亂神迷,不能自已,看來從喜悅走入怨恨中,也隻需小小的一步。

這一步往往由他人身上的美好所推動,很快有人抬頭罵起來,這興奮的舉止得到了大家讚賞般的響應,大部分人都加入了這場責備裡。

可他們竟無法阻止這場移動了,這些人已飄向了老人上空,他們堪堪圍成一團,浮在眾人的頭頂,靜靜待在他們的麵前。

那兩座山丘在離開。

他們緊密結實的結構已被敲散,又成了先前的形體,化為星星點點的碎末,應和著頭頂眾人的哭聲,在老人的注視下飄散在風中。

人們低下頭,躲避這來曆不明的微風。

頭頂的人仍哭著,與他們同來此處的早已倒在兩側的地上,於是,眾人的淚便也灑向地上了,在下落時,這象征絕望痛苦的液體與飛揚的碎末牽在一起,清冷的夜風卷著無處可去的旅人,鑽向老人的頭頂。

人們的淚在盤旋,盤旋在老人四周,閃著燦爛的光輝,這輝芒隻很輕地抖動幾下,不給人過目的契機,便悄悄落入老人的眼睛。

眾人的淚終於回到了老人眼裡。

這位老人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滿溢出來,毫無滯澀地灑在蒼茫淒涼的哭喊裡,輕輕落在那些失去摯愛的殘軀旁。

希羅爾知道,自己在向上升起。

眾人都明白這已然發生的事實。

走廊上的人在向上空飄去。

而放映廳的人正沉向地底。

老人向上漂浮,天空似乎在朝他招手。

他此時仍倒立著,那沉默的歹徒突然有了行動,他伸出胳膊,抓住了老人的手。

但這微弱的行為怎能阻止對方的升騰,老人已漸漸離去了,他微笑著摸摸歹徒的頭,流下屬於他的最後一滴淚,這溫潤潔淨的液體就如此落在歹徒的頭頂。

他放開手,目送老人飛去。

那些放映廳裡的幸存者終於又回到了大地的領土,他們互相看看,大難不死的欣喜在臉上閃動。

那些走廊裡的觀眾們終於沉入了夢寐以求的天空,他們穩穩地落在了平整的天花板上,如此一來,那些強盜便再不能騎在自己頭上了。

可這念頭很快便被新出現的問題粉碎了,天上的人發現,雖然那些仇敵已落了下去,可此時他們仍待在自己腦袋上麵。

故而他們看向了老人,這件事需要合理的解釋。

可老人並未回應這滿是祈求的目光。

他在上升,他在漂浮,這是種無止境的攀登,在眾人停下後,在萬籟俱寂時,他仍重複著這動作,這似乎是種悲哀的宿命,也是場盛大的演出。

人們都靜下來,看著他。

他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無法阻止他,他飄向天空中,世界的最高處便向他臣服了。

眾人都知道,他還要上升。

在老人即將邁入最高點時,他停下了。

人們詫異地抬頭。

他們看到那衰老的身體在向下掉落。

這摔落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它快過了人們的尖叫,掠過了所有的驚呼,在眾人還未來得及生出痛苦時,老人已摔落下來了。

地麵無法阻止他,人們的希望無法幫助他,他向下墜去,不知墜向何方,不知墜去何地,老人消失在了這裡,消失在電影院的地底。

在他離開的刹那,支配自己身體的權利又來到了腦海。

希羅爾使勁搖搖頭,等他緩過神來,自己已站在了走廊中。

可在他印象裡,自己方才明明坐在天花板的椅子上。

他不可置信地抬頭,頭頂卻空無一物。

往日的秩序重掌思緒,這段時間錯亂癲狂的回憶漸漸擠進腦袋,這使他深感訝異,頗覺羞愧。

希羅爾帶著歉意看向一旁的格羅蒂,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人們都活動著身子,互相看看,滿臉狐疑。

這是場幻覺?恐怕冇人會認可這自欺欺人的猜想。

隻因走廊的牆壁確實消失了,那些放映廳裡仍躺著密密麻麻的軀體。

當然,這些軀體與自己不同,他們再無活動的權利。

那些獲救的人,那些已能走動的人,他們一步一步,滿含絕望地走向自己身邊之人的墓地,若這是場幻覺,他們此時本應在一起分享劫後餘生的喜悅。

可這是用已死之人沉在地上的殘軀所鑄就的事實,這事實無可挽回,這慘劇無人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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