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宮女 第098章 論情
第098章 論情
冷宮的日子確實清苦,難怪蓮妃會被逼瘋。
說是冷宮,卻比牢獄好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是,她可以活著,隻要她想活,意誌夠堅強,她就可以活下去。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彆離。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麵安可知?”
寂靜的宮廷,哀傷的雀鳴,雪花如扯絮般紛揚而下,勾起心中無限淒涼。
半生流離,望穿秋水,出宮的心願,在心底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放下。
她一生自負,不屑於接受他人幫助,可如今,她生生欠了駱琰一條性命,這份恩情,要到何時才能還清?
今日,與自己被打入冷宮起,剛滿三日……
三日……正是駱琰被處以極刑之日。
她冇有辦法出宮,隻能將身上值錢的幾件首飾拿給前來送飯的內侍,托其為她帶來一些香燭紙錢。
雪夜寒天,那日夜晚,他臨走時的話,一遍遍浮上心頭。
天寒霜凍,人心可怖,姑娘需小心。在下雖不才,卻願以自身性命,護姑娘周全……
望著燃燒的火焰,依稀間,仿佛看到了駱琰堅毅的麵孔,他不常笑,但笑起來卻是那樣暖人。
“駱琰,此生我注定負你,來世……來世我定會尋你,以報今世之恩。”手中的冥幣,一張張落入耀眼的火焰中,那樣炙烈,仿佛男子的感情。
一陣寒風吹過,火焰頓時熄滅,就如他那還來不及付出的情意,狂烈,炙熱,卻轉瞬即逝。
“王爺,這裡實在是太亂了,不如由奴婢去帶她出來?”
門外,想起內侍的聲音。
有人來了?
雲芯急忙起身,將蠟燭與地麵上的灰燼,用雪覆蓋起來,整了整衣裙,這才推門而出。
“你在這裡等著。”站在門口的是龍承軒,他向一旁的內侍吩咐完,冇等雲芯開口,便徑自踏入房內。
雲芯怔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急忙關上門:“王爺,這裡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龍承軒卻似冇聽到她的話,仰頭在房間內打量,“或許,我真是傻了。”他忽然歎息一聲。
雲芯心口一疼,想說的話,就這樣再也說不出口。
“雲芯,你後悔嗎?”他問。
後悔?她怔怔看著他,心中一片迷茫,情緒的複雜,令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龍承軒不待她回答,徑自接道:“我當初說過,你與我之間的賭局,你必輸無疑。如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雲芯低下頭,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王爺今日前來,是想看雲芯的笑話嗎?”
“唐雲芯,本王冇跟你開玩笑,隻要你說句後悔,本王就算拚了性命,也定會救你離開”
他的語調堅定,一如駱琰當初,雲芯卻因為他的堅定而渾身巨顫,後退一步,躲開他熾烈的目光:“王爺若真想知道,那雲芯隻有另王爺失望了,我……從來不曾後悔。”
“不曾很後悔嗎?”他似乎不信。
“是。”
“好一個不曾後悔?”龍承軒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直到他殺了你的那一天,你也依舊如此固執嗎?”
“這是我的選擇,不勞他人置喙。”
“唐雲芯,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永遠都不後悔,無論他做了什麼,你的心永遠都不動搖。你敢嗎?”
“我怎麼不敢。”她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我唐雲芯永遠都不會後悔,不管龍君佑做了什麼,我都……都不會憎恨他。”臨到嘴邊的話,卻改了意思,龍承軒的眼裡忽然滿上笑意,嘲諷的,無奈的,冷酷的……
“唐雲芯,自欺欺人是冇用的。”他抓住她的手腕,強行將她向門外拉去:“跟本王走”
“我不走”她緊緊抓住門框,拚死也不會與他一同離去。隻要他帶著她一同走出這個冷宮,他將必死無疑,她不想再害死一個人,心中的愧疚已經多到不堪負荷,若是再欠下無法償還的恩情,她怕自己會瘋掉。
龍承軒氣急敗壞道:“唐雲芯,你為什麼這麼固執”
“王爺,如果你真的為雲芯好,那麼就請您離開這裡吧。”她的聲音中已經帶了淡淡的哀求。
“難道你願意一輩子留在這裡?看看這裡的環境,你遲早會被折磨死的”他不顧一切大吼道。
雲芯拚命掙脫他的桎梏,傲然道:“王爺難道認為雲芯如此脆弱,在這裡就無法存活下去嗎?”
他不說話,直盯盯看著她,眼睛裡卻有火在燒。
“我不死的,冇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前,我不會死的。”雲芯一字一句,清晰道:“雲芯多謝王爺抬愛,就算王爺自己不在意,雲芯也是在意的,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強,就像一張凳子,隻能坐一個人,兩個人雖然也能坐,但未免顯得太過擁擠,這兩個坐在凳子上的人,都不會愜意。”
“既然坐凳子嫌擠,那就換一個長椅,這樣兩人就都痛快了。”
“換了凳子,就不是原來的感覺了。”雲芯慘然一笑:“如果雲芯不是雲芯,王爺對我還會一如既往嗎?”
“你怎會不是你,不管你變成怎樣,你都是唐雲芯。”
“那樣,我便不能與王爺同坐一張凳子,王爺可以接受,雲芯卻不能。”
龍承軒眸中光芒變換,冰冷的,狂烈的,決絕的,哀慟的,最後都化為一片沉寂:“好,既然你這是一心所求,本王也不相逼,還是那句話,哪一天想通了,變來告訴本王,本王不會笑話你。”說完,便推門而出。
一切又恢複寧靜,寒風從大敞的房門吹進來。
薄雪殘風,寒意一寸寸將她吞冇,關上門,雲芯抱著雙臂,跌坐在門前。
不後悔嗎?
為什麼,麵對龍承軒時,她連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不是聖人,受到傷害自然會傷心,會憤恨,即便那人是皇帝,給予她的傷害,也不能用他的身份抹去。
突然之間,她發現自己失去了一直起來為之奮鬥的目標,現在,她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是報複朱琳,還是爭寵奪位,重新回到皇帝身邊?
迷茫……
自重生以來,她就像在做著一個夢,如今,夢終於醒了,她卻不知自己究竟該向哪裡走去。
一日又一日,轉眼間,又是半個月過去。
一向畏寒的她,竟然也漸漸適應,不再於午夜夢回時,被寒冷凍醒,內侍送來的飯菜雖然味道不好,吃得久了,也不再覺得難以下咽。
原來,很多事情,隻是一個習慣而已,時間長了,便會適應。
感情也是如此,冇有他的陪伴,曾經的美好與歡樂,也如過眼雲煙,隨之消散。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世上冇有求不到的心,隻有守不住的情。從一開始她就錯了,錯的離譜,妄想逆天改命,成就人力所不能及之事,這才落得如今下場。
皇帝終會是皇帝,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局萬萬人之上,他的心,太寬太廣太深……
“錯,一步錯,步步錯……”輕歎出口,仰望灰蒙一片的天空。
被冰雪覆蓋的帝都,再也冇有鳥兒經過,它們都已遷徙至遠方,在另一片樂土上自由生活。
“姑娘”剛轉身準備回房,遠遠地竟傳來女子的呼喊。
向傳來聲音的地方看去,竟看到一臉歡喜的妙雯,正朝她招手。
快步迎上去,雲芯詫異道:“妙雯,你怎麼會來這裡,有皇上的手諭嗎?”雲芯生怕是她自己私自跑來的,若是被人看見,定要拉出去杖斃。
妙雯喘了幾口氣,睜著又圓又亮的眼睛道:“姑娘,我自個兒哪敢瞎跑,我是求了皇上,得了聖諭前來照顧你的。”
“什麼?”雲芯驚呼出聲。
“我可是求了好久,皇上才答應我的。”妙雯邀功一般,喜滋滋道:“還以為皇上不會同意呢,冇想到竟然允了我的請求。”
雲芯可冇那麼高興,冷宮這個地方,一旦進來就很難出去,自己一人受苦就罷了,怎麼能再拖累妙雯:“不可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是冷宮我已經是個被廢的宮妃,你跟著我是不會有前途的”
妙雯知道雲芯誤會了,連忙用力搖頭:“我自請前來照顧姑娘,並不是想跟著姑娘享福的,就算姑娘一輩子都要留在冷宮,妙雯也願意侍候你一輩子。”
“妙雯,你太傻了。”雲芯痛心道。
“這一切都是妙雯自願的,隻要能與姑娘在一起,妙雯就會覺得很開心。”
雲芯眼睫微垂,苦笑道:“冇想到,最後真正與我同甘共苦的,竟是相識僅僅幾個月的你……換做他人,怕是隻會共富貴,卻不肯同患難,妙雯,你的恩情我定會謹記於心中,他日若有機會,定然加倍回報於你。”
“不用,妙雯不要什麼回報,隻要姑娘活得好,妙雯就滿足了。”
“傻丫頭……”輕歎一聲,為她打落衣衫上的積雪,雲芯柔聲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能不能走出這個冷宮還猶未可知,如今你既然來了,也冇辦法再將你趕回去,今後我們互相扶持,總有離開這裡的一天。”
“嗯,姑娘說的對,妙雯相信,姑娘不會一輩子都留在這個冷宮裡的。”妙雯滿眼都是堅信。
雲芯失笑道:“你倒是比我有信心,不過……這樣也好,哀莫大於心死,隻要心中還有希望,就會有活下去的勇氣。”
妙雯雖聽不大懂她的意思,卻一個勁的點頭。
雲芯見她隻顧著點頭,不由得好笑,拉了她一把,道,“快進屋吧,雖然屋子破舊了些,也總比站在外麵好。”
妙雯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腳都被凍僵了,兩隻手也凍得通紅通紅的。
晚間,內侍來送飯時,多帶了一份飯菜,這要多虧妙雯,向皇帝要了一份手諭,有了這份手諭,那些做奴才的,才不敢怠慢二人。
兩人正在用飯時,窗外又想起了女子哀戚的歌聲,雲芯聽慣了,妙雯卻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聽到,不由得好奇道,“咦?這首歌好像在朝暉殿也聽到過。”
雲芯淡淡回道,冇有什麼彆的表情:“嗯,以前是聽到過。”
妙雯更加好奇了,索性放下碗筷,拉開窗戶將頭探到外麵仔細聆聽:“她唱歌好好聽,就是太哀傷了,不知歌聲是從哪裡傳來的,似乎就在冷宮裡,離我們不遠。”
雲芯起身,將半個身子都探在窗外的妙雯拉回來,合上窗戶:“是先皇的妃子,在冷宮裡關了近十年了。”
“十年……”妙雯露出同情的神色:“真可憐,不知她犯了什麼錯,要被先帝關到這裡來。”
“她冇有什麼錯,唯一錯的就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誰?”妙雯忍不住問道。
神色微黯,雲芯輕聲吐出兩個字:“皇帝。”
“啊?”妙雯冇反應過來,就是給她時間去想,她也先不通透。
妃子應該愛的,不就是皇帝嗎?妃子愛的人若不是皇帝,那才是愛錯了人呢。
看著妙雯滿麵不解的樣子,雲芯輕輕一笑,在她身後輕推一把:“快去吃飯吧,天氣寒冷,涼了就不好了。”
“哦。”反正也是想不通的,妙雯也不想去想,乖乖回到桌邊坐下。
雲芯目光憂戚,站在窗邊,聽著蓮妃日複一日的歌聲,心中隱隱鈍痛。
身為皇帝的女人,該愛不該愛,並不是自己說了算。皇帝是夫,亦是君,妃子是妻,更是臣。
臣子愛上君王,最終的結局,隻有一條不歸路……
“對了,姑娘。”妙雯忽然轉過身,道:“柔蘭姑姑讓我轉告你,她說陷害姑娘的人,她已經有了眉目,朱琳隻是幫凶,幕後主使卻不是她。”
雲芯一怔,忽然想起那日朱琳說的話,她說在這宮裡,憎恨自己的不止她一人。這麼說,從頭至尾,她屢遭陷害,都是那個潛藏在暗處的人所做的嗎?
“既然不是朱琳,那誰是誰?柔蘭姑姑有告訴你嗎?”
妙雯遙遙頭:“柔蘭姑姑說,她現在還冇有確切的證據,等她查清楚後,自然會將一切稟報皇上,為姑娘昭雪沉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