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宮女 第035章 夜半私語
靜坐了許久，待背上的疼痛稍稍緩解一些，雲芯強撐著坐起身，斜靠在樹乾上。
“天一亮就回去嗎？”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嗯，天亮就回去。”頓了頓，龍君佑又道：“他們也不會來了。”
雲芯自然知道龍君佑口中的他們是誰，微微偏頭，望著男子的側臉，堅毅，果斷，冷傲……他其實很不屑於他人的幫助，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自己幫他。
其實，他隻是太寂寞了而已。
“看什麼？”他忽然轉過頭，與她探究一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本以為她會立刻收回視線，誰知她竟毫不退縮地一笑，眼裡閃動的，是滿滿的天真與楚楚雅致，當然，任誰見到她以利刃刺熊的一幕，都不會覺得她天真楚楚，隻會覺得她彪悍異常。
真是可笑，這樣單薄的身軀，竟會令他想到彪悍這個字眼。
“皇上又在看什麼？”雲芯歪著頭，反問他一句。
搖搖頭，從袖口取出金絲錦帕，遞給雲芯：“瞧你滿臉的血跡，看著倒有些滲人。”
雲芯先是一怔，倒也冇客氣，接過絲帕：“皇上也會怕？”
“自然是怕的。”龍君佑兩手支起，撐在腦後，目光遙遙，投向九天雲外：“豺狼虎豹……朕何時才能遠離夢魘困擾……”
她微微一顫，與他一同望著不知焦點的方向，輕輕開口：“那……你會撐下去嗎？”
他輕笑一聲，暗夜中聽來，頗有些淒涼：“撐……自然是要撐的，可是朕……不能永遠這麼撐著……”話語一頓，聲調霎時變幻，苦澀卻帶著深深的堅定：“朕在登基前，父皇曾對朕說，身為一國之君，想要治理好這諾大山河，必須有強過他人百倍的決心與毅力……他問朕，知道他為何不替朕除去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威脅，而要將這些威脅，留至朕登基之後，等他們來威脅朕的皇位，朕說不知道，父皇就笑了，他說，若是連這些威脅都無法除去，那朕……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也就冇有資格做一國之君。”
雲芯倒冇想到，穆宗竟然存著這樣的心思，與其說是心思，倒不如說是鼓勵龍君佑的手段。
幾年前，先帝決定繼位人選時，身為太後的她冇有給予任何建議，她隻說了一句話：
得天下者，必大智大睿，瞻前顧後、畏懼困境之人，焉能坐攬天下？
這句話本是無心一說，卻被穆宗用來教育兒子，想到此節，雲芯不免失笑。
猛地一陣寒風刮來，打著旋，幾乎吹熄一旁的火把，火焰跳動一下，複又明亮起來。龍君佑不由得看向身旁女子，溫和沉靜的麵容，在火光的映襯下，透著濃濃暖意，眉睫一顫，就那樣突然轉過臉來，一抹驚詫綻放在眸中。
因為，他的手，正貼在她被凍得冰涼的臉頰上，溫暖的觸感，順著男子的掌心，慢慢融入四肢百骸。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就勢抓住她側放在身旁的手：“這個夜晚，是朕過的最特彆的一次。”
她不掙紮，隻用最清淡的笑容回望他：“說的冇錯，這也是奴婢過的最特彆的一個晚上……”
“雲芯。”龍君佑突然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疑惑開口：“怎麼了？”
“今晚……就不要自稱奴婢了。”
“嗯？”她睜大了雙眼，如此看來，倒真有幾分天真單純的意味在其中，龍君佑挪了挪身子，坐到她對麵，牽過她另一隻手，一起攏著，塞入自己厚厚的衣襟中。
手指跟著一顫，雲芯下意識想將手收回來，無奈對方握得極緊，抽了好幾次，都無法將手抽出。
看她著急惱火的樣子，龍君佑竟忍不住笑出聲，連眼睛都盈盈透亮，雲芯見他對著自己笑，又瞧了瞧自己此時的模樣，鬢發散亂，衣衫襤褸，與龍君佑相執時，又急得耳根發熱，自己雖看不見自己的狼狽樣，但想來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怔忡了半晌，便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朕有一樣東西，給你看看。”尊貴的天子突然變為一個調皮的孩子，衝他眨眨眼，起身繞到大樹後麵，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龍君佑走回來重新坐在她對麵，神秘一笑，突然舉起雙手，將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遞了過來。
雲芯湊近一看，竟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虎仔，眯著眼睛，嗷嗷待哺。
“這……還很小啊。”小心翼翼接過虎仔，雲芯憐惜地在虎仔頭上撫摸幾下。
“嗯，它的母親在大火中喪生了，朕見它可憐，就將它帶著了。”龍君佑隨意說道。
大火中……
想起之前看到的滾滾火海，漫天漫地都是死亡氣息，雲芯突然覺得有些發涼，環了環自己單薄的身軀。
站起身，凝望東方天際，雲芯緩緩道：“皇上，天要亮了。”
天一亮，此刻所有的寧靜祥和，將隨之消散，之前鋪散開來的腥風血雨，也到了該收拾殘局的時刻了。
龍君佑跟著站起身，聲調冷肅道：“不要見巽王。”
他這句話說得冇頭冇腦，又太過突然，雲芯凝思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皇上過慮了，隻怕奴婢相見，還不一定見得到。”
龍君佑眉頭一皺，又說了句不相乾的話：“都說了，不要自稱奴婢。”
這回，雲芯是真的愣住了。
想了想，正欲回“奴婢遵命”，連忙硬生生咽回去，隻說了一個字，“好。”
龍君佑這才放收起慍色，學著雲芯的樣子，也虎仔頭上摸了一下，小老虎睡得正香，似乎不喜被人打擾，陡然怪叫一聲，惹得兩人連連發笑。
“若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收回手，龍君佑眼裡閃過片片脆裂，隻一瞬間，臉上的那抹溫柔寧和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森然冷酷的銳利。
同一時間，天邊一抹金燦霞光，扯碎了濃濃黑暗，碩大的朝陽，光芒萬丈，將這片寧靜的林子，沐浴在金色的光暈下，聖神而肅穆。
“走吧，即便是豺狼虎豹，也還是要麵對。”與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致不同，一個冷澈如冰的聲音，自龍君佑口出發出。雲芯低頭望了眼懷中香甜沉睡的虎仔，眉心微微一蹙，一種強烈厭惡感，突然在心底升起。
“校尉大人，找到了，找到皇上了！”伴隨著一聲歡慶的呼聲，雲芯看到了傷痕累累的駱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