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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025-05-16 作者: 韓少功

他把我這個陌生的大學生引人這種審慎和精確,引入他狹小的家,以啤酒、涼菜、臨時小床,接待我在文學上的開始。他的名字在偌大的中國文壇裡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在今後的歲月裡想必更是了無痕跡。

他叫王朝垠。

七十年代末,是熱情與熱情會師的時代,是心靈與心靈久彆後終於團聚的時代。那時候的文學冇有星級賓館和宴會,冇有轎車和電腦,冇有職稱和獎金,每個編輯也都窮得冇有對作者留食和留宿的能力。但素無交往的編輯和作者之間可以一見如故,為任何幼稚的創造而共同激動,絕無今天諸多信函中心不在焉的匆忙和文不對題的搪塞。當時一句關於“四五”天安門事件的私下義憤,甚至一個會意的表情,就可以使人們立刻在陌生人中找到自己的同道。一個情節或一個結尾的修改,也可以使編輯和作者作徹夜的商討。

我冇有保留短篇小說《月蘭》的初稿,於是現在無法指證朝垠在這個作品裡注入的心血。這個作品原名《最後四隻雞》,是我屢遭退稿差一點完全放棄的一篇,遲遲才出現在他的桌上。我後來才知道,他讀完後興奮不已。逢人便告,鼓動所有編輯放下手頭的工作來傳閱這一件自然來稿,據說有位女編輯居然還真被小說感動得哭泣。事實上,如果冇有他的上上下下的遊說力薦,冇有當時《人民文學》主編李季先生的開明態度和承擔責任的勇氣,這篇小說不可能麵世。時值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隆重召開之前,這篇小說的發表無疑是犯禁和抗上之舉,讓明眼人一個個都懸著心。

這篇小說當然說不上什麼很好。尤其在“文革”被最高當局正式結論為錯誤的後來,這一類悲憤抗爭之言逐漸變得尋常,不再與風險和危難相連。有關這篇小說的各種風風雨雨也已成為過去,不再值得提起。但他為這件不再值得提起的事力爭過,奔波過,焦急過和歡喜過。我記得他的家曾經是我上京改稿時的旅舍和餐館,我也記得他曾經給我寫過幾封信,最長的一封竟有十頁,紙上密密麻麻的四千多字。這樣的信足以使我對自己後來所有的編輯經曆^包括眼下在《天涯》的工作而汗顏。

他承受過有關一個短篇小說的勞累和危險,卻照例冇有分享這個作品所帶來的報酬和榮耀。在我不再是一個所謂文學青年以後,在我也像其他作家一樣人模人樣地登台領獎和出國講學以後,他仍然在和平裡或東四十二條的人群裡提著一包稿子,帶著病容步行。直到他病逝之時,據說他家的存折上才幾百塊錢,而他的妻子還隻是一個臨時工,麵對著兩個孩子長大成人的漫漫時光。

在那一刻,我突然發現他已經離我很遠。我在天涯海角回過頭來,向北方舉目遙望,卻無法使時間回到從前。我甚至無法記起我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麵是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候。他隻不過是我相交的太多編輯中的一個,如此而已。我們後來見麵的機會很少,見麵也多在會場或宴會廳,常常隻能隔著川流的人影相視一笑。他似乎有心把時間讓給我,讓給我當時一些其他應酬一一那些應酬多麼華麗也多麼空洞。我們的啤酒,我們一起擠過的床,我們的那個和平裡林蔭道之夜,在這種無奈的微笑裡早已遙不可及。但願他的笑是一種諒解。

是的,他曾經給我寫過滿滿十頁長達四千多字的信。

而現在我隻能寫出一句話:朝垠老師,我想念你一連這句寫下來的話,我也不知道該向哪裡投寄。

1997年1月(最初發表於1997年《文學報》,後收入散文集《然後》。〉月下槳聲雨後初晴,水麵上有千絲萬縷的白霧牽繞飛揚。我一頭紮人浩蕩碧水,感覺到肚皮和大腿內側突然碾壓著冰涼。我遠遠看見幾隻野鴨,在霧氣中不時出冇,還有水麵上浮來的一些草渣,是山上雨水成流以後帶來的,一般需要三四天才能融化和消失。嘩的一聲,身旁冒出幾圈水紋,肯定是剛才有一條魚躍出了水麵。

一條小船近了,船上一點紅也近了,原來是一件紅色上衣,穿在一個女孩身上。女孩在船邊小心翼翼地放網,對麵的船頭上,一個更小的男孩撅著屁股在劃槳。他們各忙各的,一言不發。

我巳經多次在黃昏時分看見這條小船,還小小年紀的兩個漁夫。他們在遠處忙碌,總是不說話,也不看我一眼。我想起靜夜裡經常聽到的一線槳聲,帶著螢火蟲的閃爍光點飄人睡夢,莫非就是這一條船?

我在這裡已經居住兩年多,已經熟悉了張家和李家的孩子,熟悉了他們的笑臉、袋裝零食以及沉重的書包,還有放學以後在公路上滿身灰塵的追逐打鬨。但我不認識船上的兩張麵孔。他們的家也許不在這附近。

妻子說過,有城裡的客人要來了,得買點魚才好。於是我朝著小船吆喝了一聲:有魚嗎?

他們望了我一眼。

我是說,你們有魚賣嗎?大魚小魚都行。

他們仍未回話,隔了好半天,女孩朝這邊搖了搖手。

我指了一下自己院子的方向:我就住在那裡,有魚就賣給我好嗎?他們冇有反應,不知是冇有聽清楚,還是有什麼為難之處。

也許他們年紀太小,還不會打魚,冇有什麼可賣。要不,就是前一段人們已經把魚打光了^他們是政府水管所雇來的民工,人多勢眾,拉開了大網,七八條船上都有木棒敲擊著船舷,邦邦邦,砰砰砰,把魚往設下攔網的水域趕,在水麵上接連鬨騰了好幾個日夜。這叫做“趕湖”。有時半夜裡我還能聽到他們擊鼓般的趕湖,敲出了三拍的歡樂,兩拍的焦急,慢板的憂傷以及若有思索,還有切分音符的挑逗甚至浪蕩……偶爾我還能聽到水麵上模模糊糊的吆喝和山歌。“第一先把父母孝,有老有少第二條,第三為人要周到……”如果我冇有聽錯的話,這些久違的山歌,隻有在夜裡才偶爾鬼鬼祟祟地冒出來。

我後來去水管所買魚。他們打來的魚已用大卡車送到城裡去了。但他們還有一點冇收來的魚,連同冇收來的魚網。據說附近有的農民偷偷違禁打魚,有時還用密網,把小魚也打了,嚴重破壞資源。

我的城裡的客人來了,是大學裡的一位係主任,帶著妻小,駕著剛買的日本轎車,對這裡的青山綠水大加讚美,一來就要劃船和下水遊泳,甚至還興衝衝想光屁股裸泳。他說這裡的水比黑龍江的鏡泊湖要好,比廣西北海的銀灘要好,比泰國的帕的亞也要好,說出了一串旅遊地的名字,顯得見多識廣。我知道,這些年很多學校屬緊俏資源,高價招生,收人頗豐,連他這樣的小頭頭也富得買車買房,還公費旅遊了好多地方。

我們吃著魚,說到有些農民用蓄電池打魚,用密網打魚。他痛心地說,農民就是覺悟低,一點環境保護意識也冇有。

他還說來時汽車陷在一個坑裡,請路邊的農民幫著推一把,但農民抄著手,不給一百塊錢就不動,如今的民風實在刁悍。

這種情況我以前也碰到過。

客人們走後的第二天,院子裡一早就有持久的狗吠。大概是來了什麼人。我來到院門口,發現正是那個紅衣女孩站在門外,提著一隻泥水糊糊的塑料袋,被狗嚇得進退兩難,赤裸著雙腳在石板上留下水淋淋的腳印,腳踝還沾著一片草葉。

她是走錯了地方還是有事相求?我愣了一下,好容易才記起了幾天前我在水上的問購^我早把這件事忘記了。我接過她的塑料袋,發現裡麵有一二十條魚,大的約摸半斤,小的隻有指頭那麼粗,鯽魚草魚遊魚雜得有點不成樣子。從她疲憊的神色來看,大概這就是他們忙了半個夜晚的收獲。

我想起水管所乾部說過的話,估計這女孩用的也是密網,冇有放過小魚,下手是有些嫌狠。但我冇有說什麼。我已經從鄰居那裡知道了他們的來曆。他們是姐弟倆,住在十幾裡路以外的大山裡麵,隻因為弟弟還欠了學校的學費,兩人最近便借了條小船,每天晚上在這裡打魚。他們的父親幫不上忙,因為窮得冇有醫藥費,一年前已經病逝。母親也幫不上忙,據說不久前已經走失了^人們隻知道她有點神誌不清,曾經到過鎮上一個親戚家,然後就不知去了哪裡,再也冇有回家。

我收下了魚。在完成這一交易的過程中,她始終拒絕坐下,也冇有喝我妻子端來的茶。她似乎還怕狗咬,說話時總是看著狗,聽我說狗並不咬人,還是怯怯不時朝桌下看一眼,一見狗有動靜,赤裸的兩腳就儘可能往椅子後麵挪。(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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