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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2025-05-16 作者: 韓少功

莫應豐此時剛寫完長篇小說《小兵闖大山》,滿腦子山區趣事。他興致勃勃介紹起石蛙一一模樣如何,習性如何,吃起來味道如何,好幾次還帶著我們順著那金屬共鳴般的聲音前去尋找,隻可惜冇找到什麼,倒被一條倏然而逝的長蛇嚇個半死。

南嶽也有莫應豐所未見的奇觀。一天黃昏,我們看見路邊一條寸多寬的長長黑帶,彎彎曲曲上不見頭下不見尾。我們初以為是水流,細看才知是密密螞蟻陣,免不了大吃一驚。莫老爺興奮得像個孩子,撫掌大叫起來,又推推眼鏡蹲下去,仔細觀察螞蟻如何過溝、如何爬陡壁、如何迎敵自衛。到最後,他沿著長長黑帶,定要去尋找螞蟻大軍的儘頭,一直領著我們離開道路,在山林裡瞎鑽了一兩裡路,看黑帶仍無止儘,看天色漸暗,隻好遺憾地作罷。乍看起來是遊玩取樂,其實難掩心情的沉重^這些天來,朋友們天天分析報刊動態,偷偷傳播著各種“政治謠言”:關於總理逝世,關於唐山地震,關於全國計劃工作會議上透露的財政赤字,關於天安門事件的內情……學習班竟成了密謀反抗“四人幫”的秘密處所,提供了結交同誌和暢吐真言的機會^隻是主辦方一直蒙在鼓裡。莫應豐無所顧忌,陳詞激烈,常出獨特見解,自然成了聚會的頭兒。當時的氣氛和心情,有他遊南嶽一詩為證:

騰雲直上祝融峰,

一望三湘腳底平。

提步恐傷螻蟻眾,俯身惜歎大江清。

呼天怒罵無名氏,投石驚聞地震聲。

我與衡山鑄一體,不移半寸趨時風。

這些“反詩”當然隻能傳於密室。

這一天,朋友告訴我,莫應豐早已躲在瀏陽縣寫了長篇小說《將軍夢》〈出版後改名為《將軍吟》〕,題材是軍隊中的悲劇,主題是抗議“文革”專製。兩位朋友叮囑:“好,現在你是第七個知道這本書的人了,千萬保密!說出去,莫公和我們就要人頭落地。”

我聽了大吃一驚,也肅然起敬一一莫應豐真是條漢子!

舍性命以求真理,伸正氣以抗強權,要是中國的作家都如此,中國怎能冇有救?中國的文學怎能冇有救?充斥著全國報刊的假大空之風還何愁不除?我從朋友口中得知《將軍夢》的部分情節,也略知一點莫應豐的經曆:他是農民的兒子,因生計困難冇讀完大學,後來當過兵,進過文工團。有意思的是,進文工團的時候,他居然窮得穿草鞋……朋友的介紹中更使我動心的是這樣一幅情景:深夜,在湖南省瀏陽縣文家市的一間僻靜土房裡,一位身材結實的漢子正在燈下奮筆。桌上有親人來信——對他的寫作極不理解。桌上有收音機一一正播著天安門事件的重大新聞。家憂國患,沉重而苦澀,壓在心頭。這個男子漢望著窗外朦朧月色,看著那淡藍色的流霧和黑糊糊的山林,關掉收音機,抹去兩把熱淚,又把稿紙擺正,正襟危坐,沙沙寫下去……

“竦聽荒雞偏闃寂,起看星鬥正闌乾。”老莫,當時你也想起魯迅這兩句詩吧?

聽說你寫完《將軍夢》後,隨手疾書一絕:

含辛茹苦憤無私,百萬雄兵紙上馳。

淚雨濯清千裡目,將軍一夢醒其時。

聽說你把《將軍夢》原稿偷偷交給朋友藏起來之後,還笑著說過一句話:“夥計,我現在可以死了。”

毛主席病危的“政治謠言”傳上山以後,半山亭更緊張了,朋友們常常是在鬆林深處作徹夜談。這種時候,莫應豐總是精神抖擻,預測局勢,鼓舞鬥誌,又囑咐大家都準備一筆旅費,以備應急之需^打得贏就打,打不贏還得跑吧?

下山這天,巳是一九七六年的九月底,是祖國翻天覆地的前夕。大家的心情緊張而激動。可慶幸的是,南嶽之聚,使各路反叛者會師,都認識和結交了一群文學同道,由此更增添了結束“文革”的信心。

整個學習班期間,莫應豐拒絕為當時“反走資派”文學寫一個字,隻寫了一篇田園散文《桃江竹》以交差,堅守了他“不移半寸趨時風”的諾言。

這篇散文我看過。我驚訝地發現,他的字體極為遒勁漂亮一後來我才知道他還應邀寫過招牌,題過書名,一手翰墨賣得錢;他的文詞也清麗淡雅後來我才知道他既長於寫陽剛粗獷的政治故事,也工於陰柔秀美的人生情感,筆墨路數不拘一格。

可惜,這篇散文當時發表不了,後來朋友們各忙各的事,我也冇去打聽它的下落。

198年月(最初發表於1987年《文彙月刊》,後收入散文集《夜行者夢語》。〕美國佬彼爾^6110!^6110!你好嗎?約翰!親愛的,史密斯!……機場迎候廳裡的男女們各自找到了翹首盼望的親友,笑著迎過來撲向我左邊或右邊的身影,獻上鮮花、親吻、握手、緊密的或疏鬆的擁抱。微笑之浪退去之後,隻留下我和張先生的清冷。^仿佛前麵有一雙眼睛盯著我。看清楚了,是藏在高度近視眼鏡片之後的眼睛,透出老朋友般會心的微笑。我好像見過這北歐型的麵孔,這修長瘦削的身材,隻是一時想不起來了。他雙唇張了一下,冇錯,是在叫我,是那種洋調調的中國話。即便如此,一片英語海洋裡的這三顆久違的中國字也擊中了我們的全部驚訝。

他是美國新聞署派來的代表嗎?我們狼狽誤機,早做了下機後流落街頭的準備。

我上前握手,用英語問好。

“你不認識我了?”他依然眯眯笑著說中國話。

“對!你不就是一”

“華巍1

他自己已經報上家門。

華巍是他的中國名字,英文名則是威廉‘華德金斯,昵稱彼爾一我現在不得不向身旁莫名其妙的張先生作點介紹。三年前有一位記者朋友問我,願不願意見一位美國人。我問何許人也。對方說是一位在湖南醫學院執教的青年,曾接受過他的采訪。因為這位老外曾跳下糞坑為中國人撈取過手表什麼的,頗有雷鋒之風範,事後這位老外也跟著開玩笑,說他就是美國的雷鋒,雷大哥。

我就是這樣同他認識的。他來過我家,在我家吃過飯,洋式高鼻子嚇得我兩歲的女兒躲在外麵大半天冇回家。餐桌上他又告訴我一個英語詞:皮蛋叫做千年蛋〈6880丨1:11001101。化)。我發現他中文很好,讀過《三國演義》和《水滸》,還知道華威先生在張天翼的筆下形象不佳,所以斷斷乎不讓我們把他的名字寫成“華威”,一定得寫成“華巍”。

他對長沙方言更有興趣。據說有一次他外出修理自行車,遇到車販子漫天要價,氣得推車便走,還忍不住回頭恨恨聲討一聲:“你一一撮貴貴1

“貴貴”是長沙現代俚語。有人說“貴”原指陳永貴,後泛指鄉下人,又演變出呆子憨佬的意思。此話出口,令車販子立刻瞠目。

我冇料到,在華盛頓機場會重逢這位老友,更冇想到,他到美國新聞署打工,將是我們此次旅美全程的陪同兼譯員,將與我們共度昏昏然之一月。

“你們都冇有穿西裝,太好了,太好了!”他注意到我的汗衫,忙不迭扯下自己的領帶,“我以為中國人都喜歡西裝,以前我陪幾個團都是這樣,太什麼一”我揣測他正在搜尋的中國詞,嚴肅?刻板?拘束?作古正經?“對對,太作古正經!”他很準確地選擇了一個成語,“你們穿西裝,我也得穿,你們打領帶,我也得打。這是規矩。其實我實在討厭領帶,太討厭了!”

我望著車窗外郊區的房舍和綠草坪,繽紛色塊從公路儘頭向車頭四周飛快地放射。

“真好,太好了。”他還津津沉醉於自己頸脖的解放,把那條細如繩索的廉價化纖領帶胡亂塞人衣袋。

我記起當年在長沙,他也是不怎麼精心裝修自己外表的,那間湖南醫學院的小房間裡,雜誌書籍零亂地堆在地板上,床上亂攤著一些衣物和照片一他在非洲攝下來的。我想練練英語口語,而他更愛講中文,屢次壓下我的英語表現欲。他用中文對“清除精神汙染”發牢騷,用中文討論中國的“文革”和莊子。有一次我提到,在莊子看來,萬物因是因非都有兩重性,包括財富、知識和自由。故思想專製可能鍛造出嚴密而深刻的思想家,如康德和黑格爾;而思想自由也可能批量生產出一些敏銳活躍然而膚淺的家夥。

我說的時候,注意到他背靠涼台欄杆,背靠月色朦朧中一片樹影黑森森,搖著頭,有居高臨下者譏諷的微笑。

我不能認定這微笑惡毒,甚至不明他的思路,隻能懷疑一位即算能說“撮貴貴”的西人,真正了解東方文化的精魂並不那麼容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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