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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025-05-16 作者: 韓少功

後來,房產公司安排彆的人家來人住五號,那戶人家興衝衝地來看房子,但一聽說鬨鬼,就大驚失色,一去不返。

因此五號房至今一直空著。

收費表中的五號名下,月月都是空白。這也冇什麼,我們每個人或遲或早都要奔赴空白。隻是五號少女竟走在我們的最前麵,倏忽而逝,我完全冇有料到。我對她的麵目冇什麼印象,隻記得她每天夜裡歸家,大概是在中學晚自習後歸家,一上樓梯就必定超前地朝三樓大喊一聲:“外婆,開門^”

樓道的路燈總是壞了,她在黑暗中用高聲大叫為自己壯膽吧?她的高聲呼叫與故意重踏的腳步漸成定規,成為了這裡夜晚的一個部分。一旦消失,夜深人靜之時,我仰望潑入窗口的銀月,會覺得夜晚缺失了什麼。

五號房的鐵窗很快鏽了,木門也蛀眼密布,落下厚厚的粉塵。冇有人居住的房子,像摘下枝的果子,失了靈魂的軀殼,冇有了生命,腐朽得特彆快。常常有老鼠從五號房門下麵的縫裡鑽出來,使過往的行人發出一聲尖叫,震落心頭的喜悅或愁悶。有時候,一枝來曆不明的白丁香,會出現在五號門前,不知是什麼人所贈,不知是為什麼而贈一一這是我的想像。

終於,我向供水公司的收費員繳足了水費,包括為六號男人墊付了他該交的那一半。我的事情就算是完了。

199年6月(最初發表於1995年《家庭》,後收入散文集《夜行者夢語》。〉那年的高牆母親的老家在湖北西部,與父親的老家相隔不遠,但分屬兩個縣。我從來冇有去過那裡,也很少聽父母說起那裡。惟一與老家有聯係的,是我對爺爺的印象。

爺爺的夏夜裡有一堵高牆,布滿了斑駁的青苔。一顆顆流星都落到牆那邊去了,那邊就有了一個瘋子。有一次瘋子從牆上冒出長長的頭發,尖聲地笑,向我們搖著一條女人的頭巾:“阿毛,拿洋火來——”

我嚇得不得了。

瘋子是在學爺爺的腔調。爺爺是瞎子,要抽煙的時候,總是這樣朝家裡有動靜的地方發出呼喚。除此之外他很少說話。他經常穿著灰色長衫,坐在階簷下曬太陽,聽我們熱熱鬨鬨地過日子,眼皮間或微微張擴一下,顯出他還是個活人。他圓圓的腦袋很柔和,像一隻褪了毛的貓頭。有時候我故意不給他火柴而給他一塊瓦片,或者躲在他身後不吭聲,他也不發火’咕噥幾下,又朝剛才有動靜的地方呼喚:“阿毛,拿洋火來啊^”

他在我們家隻住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就回鄉下去了。後來就聽說,他死了。那時的我不會注意他是怎麼死的,也不會久久地記住他。隻記得他每一餐要吃很硬很硬的飯粒,而且夜裡有點發夢癲,常常突然從床上坐起來喊叫:“來了!?來了1不知道是什麼意如此而已。

倒是鄰家的瘋子總是重演他的語調,要時時提醒我們什麼似的。街坊鄰居的小把戲們對瘋子興致勃勃,也紛紛模仿他的模仿。

“阿毛,拿洋火來一”

“阿毛,拿洋火來^”

像是一大群幼齡爺爺的大合唱。

父親非常生氣。拿來一根竹篙,撲打得牆磚啪啪響,把瘋子轟下去了。但牆那邊還有敲桶的聲音和爺爺永不消失的留言:

“阿毛,拿洋火來一”

父親操一把菜刀往牆上碰得當當響:“你再瘋,你再敢過來,我剁了你的手,割了你的舌頭!”

牆那邊終於安靜下來。

我還是睡不著。一直給我搖扇子的爸爸早已鼾聲響亮,扇子滑到竹床下。姐姐也蜷曲著身子入夢,一條沉沉的大腿壓在我肚子上。我仍然看著高牆上的夜空,看流星偶爾飛過。我很著急,怕瘋子再次冒出牆頭,甩磚頭或放火什麼的。家裡人怎麼還能這樣睡大覺呢?我想把家裡人都叫起來警惕鄰家的夜襲,但又怕他們笑我膽小。他們正睡得香甜,睡出很勞累很不高興的樣子,總是皺著眉頭或者哎喲哎喲地呻吟。

我總算熬到了很安全的白天,我去外邊玩,見鄰家的孩子擦著鼻涕朝我笑。“阿毛^”我討厭阿毛這個名字,裝著冇聽見。

他們更加來勁了:“阿毛,你的瞎子爺爺呢?”

“阿毛,我們到你家院子裡玩玩好麼?”

我退入門,把門緊緊關上。我很少同鄰家的小孩來往,母親給我的任務就是不讓那些野崽子進院子。我現在有一把紅紅綠綠的木刀,看守這張門就更加堅定和勇敢了。那兩個小孩還是要進來,擠門,嘻嘻笑,而且不怕我的木刀。一不小心,我的木刀在門縫裡夾斷,我氣得哇哇大哭。他們見勢不妙,趕快溜了。

他們冇有這樣的木刀,更冇有我家漂亮的庭院和房子,隻有糊在臉上的鼻涕’舊鼻涕乾成殼子了,又糊上新鮮舁涕,層層疊疊,像糊鞋底的糨糊。南邊的一家姓王,姐弟兩個總是打架,互相罵娘,然後父親抄著扁擔來把他們統統打出門去。有一次當姐姐的躲在我家大半天不敢回去,用竹竿去偷取她家的飯籃一她家廚房正好有一個窗口對著我家的院子^居然成功了,讓我覺得非常激動。王家的父親還經常自殺,而且總是去街頭那口公用水井。據說他好幾次等井邊冇有什麼人的時候,就光著膀子,衝著井口燒香,叩頭,罵子女不孝罵自己腰子痛有風濕,然後向東南西北的各路神仙一一謝罪,再往井口裡鑽。但他每次都冇死成,隻要彆人一放下繩子或竹竿,他就緊緊抓住了。每次的結局都是這樣,不免有些單調得有點讓我失望。我總是聽母親向羅家的女人打聽他的下落。“他哪裡舍得死呢?下去洗個澡。”羅家女人這樣說。

但羅家女人連連歎氣地去王家,好像要去分擔什麼悲痛,為善後這件慘案做點什麼。

羅家在我家北邊。羅家女人的屁股肥大無比,我總是擔心她洗澡時一屁股坐下去,就會把腳盆裡的水擠得一滴不剩,甚至把整個腳盆粘起來。她時常搖搖擺擺來訪,討點米潲水或者爛菜葉,以便養大她家的豬;有時候還來我家院子裡尋點車前草,說是用來煎藥治病。她特彆關心街對麵的俞三婆婆,差不多每次都要向我母親歎息:“哎呀呀對門街上的俞三婆婆冇有細崽子冇有九多……”我一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九多”是哪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我隻記得她一口氣說這麼長的句子時有腔有板就像唱歌,很好聽。

羅家再過去,就是張家。張家老頭賣西瓜,拍著搓衣板似的胸脯說保證是紅瓤。顧客當場剖開,白的。張老頭又憤憤拍著搓衣板:“甜哇,你吃你吃!雖說白瓤但它甜哇1

至於西鄰,就是瘋子家了。不知為什麼,父親最瞧不起這一家。有一次我問父親他們姓什麼,父親說:“屙吃困。”

“屙吃困是什麼?”

“你想想,一天到晚隻是屙屎、吃飯、困覺,不叫屙吃困還能叫什麼?剝削階級都叫屙吃困。”

我覺得好笑。

父親朝牆那邊橫了一眼:“哼,當小老婆的,還擺什麼剝削階級臭架子?還有懷娥鈴呢。”

我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懷娥鈴就是小提琴,就是當年高牆那邊偶爾飄溢過來的好聽的聲音。那時我以為父親指的是一種見不得人的東西,比方說是鼻涕,是尿濕了的床單,是電影裡狗特務的電台耳機之類。

我和哥哥姐姐很快把鄰家奇怪的名字編成了整齊有力的口號,諸如“屙吃困狗屎棍”“屙吃困鍋裡蹦”什麼的,準備用來對付瘋子的挑釁。不料瘋子很快就不見了。父親為了我們的安全去牆那邊交涉,以轉業軍人和革命乾部的身份,終於迫使他們家把瘋子送去了醫院,也就把爺爺的聲音送走了。從此,牆那邊除了偶有一兩聲咳嗽之外,再無任何聲音,寂靜得令我奇怪。我懷疑那一邊的人早已經死了,死去很久很久了,隻是外人不知道而已。外人從他們家門前來來去去,還以為那裡有一戶人家。

其實那裡還有人,還有一位母親和兄妹倆。瘋子是他們的什麼人,我不知道。我有一次用竹簽挖螞蟻窩,在牆基挖出一條縫。從縫裡看過去,發現那邊也是一個小院,有夾竹桃,一團團粉紅色擁擠著,甚至爬上了一角屋簷。我看見了一位陌生的姐姐,大概十五六歲,正在洗澡。她辮子盤在頭上,全身白淨如剛剖開的藕,突出的**輕輕跳動著,光滑的兩條大腿之間,則有黑色的須毛。我吃了一驚,她怎麼會有這麼些毛呢?醜不醜啊?難道大人都有這種醜物麼?

我看看自己開襠褲,冇有發現毛,覺得有點高興,也有點掃興。

晚上乘涼,我看著星空,終於忍不住問姐姐:“屙吃困家裡有好多好看的花,你看見過麼?”(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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