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二章 再不相見
落兒倏地從他懷裡坐了起來,雙唇緊抿地看著他。
王介桓抬起一手,撫上她的臉,用目光無聲地讚歎著,這樣的容色,也不知,成了誰的劫難。
“介桓,我到底是誰?”落兒忽然問道。
“我怎會騙你?”王介桓莞爾一笑,手指摩挲著她光滑如玉的下巴,“那一日鷹母銜著你越過三千弱水,最後落入我的懷中——”他微頓,神情飄渺,“在上幽島!”
落兒目光一緊,追問道:“上幽島在哪裡?”
他如同拈花一般拈著她的下巴,神情越發幽遠:“西海之西!”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父母?”落兒低聲問。
他輕輕搖了搖頭,望著她的目光纏綿之中淡漠暗藏。
“那你呢?你是誰?”
王介桓低聲一笑:“落兒,這兩年你變了許多,從前,你不會問我這些——”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是誰改變了你?”
林元的麵容從眼前一閃而過,落兒的目光忽然失了焦,耳邊傳來王介桓繾綣低語之聲,仿佛情人之間的呢喃。
“我承諾過,等你滿了十五歲,就離開你,終身不得再與你相見,落兒,我毀諾了——”語聲漸低,“但願報應不會來得太快……”隨著他低頭欺近,最後一字淡如青煙散去。
落兒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與她鼻尖相觸的王介桓,這樣曖昧的距離,他的眼底卻仍是一片疏淡,這叫她怎麼想?
王介桓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落兒臉上的神情,對上她微微驚惶的眼睛,心頭拂過一聲歎息,垂下眼眸,在她的唇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觸,微抬,又在鼻尖上輕輕一吻,最後一吻,深深地印在她的額頭,重新將她攬進懷裡。
“已經有人教過你這些了,真是可惜呢……”他低聲喃喃。
落兒還有好多疑問想問他,他是不是王氏後人?他和鄧芷吟是什麼關係?他承諾過誰?關於她的身世他還隱瞞了什麼?
可剛剛那三個吻讓她心慌意亂,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你的身世——”王介桓抬起手,將她發上的紫玉簪扶了扶,“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奉了上幽島島主之命,將你帶到這裡,撫養你成人,在你十五歲的時候離開你。”
王介桓忽然輕笑一聲:“我原來不知道為什麼要在你十五歲的時候離開你,如今想來,大概她是了解我的!”
“上幽島島主,是什麼樣的人?”落兒問。
王介桓將她扶了起來,仔細端詳著她的麵容,然後輕笑著回答:“跟你一模一樣的人!”
他的手再次撫上落兒的臉。
“落兒,我猜,你是她賜給我的劫難,若我能渡得過去,就能再次回到上幽島與她日日相伴——”他遺憾地說,“可惜,我毀諾了,上幽島,我大約也是回不去了!”
“落兒,你想留下來與我相伴嗎?”他溫和地問。
若是從前,落兒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可重逢之後,王介桓仿佛變了許多,言行之間的肆意得令她驚懼,一時之間,心亂如麻。
見落兒不語,王介桓低聲笑道:“從前到現在,我都是不夠果決,錯過的,就是錯過了!”
他說得那樣奇怪,落兒心中升起一股不甘,忍不住問道:“那鄧芷吟呢?”
王介桓笑了,這一笑,倒有幾分從前的影子,“我與她有些淵源罷了!”
“你知道是秦情殺了她嗎?”落兒又問。
王介桓搖頭道:“我隻知是鷹穀弟子,這也是我的孽,我早該將穀主之位讓出去——”他臉上露出幾分自嘲,“掌天下,天下亂;掌鷹穀,鷹穀亂——”他惋惜地看著落兒,“如果我早將鷹穀交出去,隻帶著你遨遊天下,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他忽然停住了,抬頭望向西麵,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落兒看到他這樣笑,心中一痛,軟軟的哀求脫口而出:“介桓,我們回鷹穀吧,像從前那樣,鷹穀出了許多事,我都冇有辦法……”
王介桓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執起她的手,起身:“你隨我來!”
落兒滿腹疑惑地跟著他走到了旁邊的屋子,站在房門口,撩起簾子,一眼就看到屋內炕上正在酣睡的小女孩兒。
“這是?”落兒不解地看了看王介桓,兩三歲模樣的小女孩兒,麵容精致姣好。
“這是我王氏族人的遺孤。”王介桓目光慈和地看著那女孩兒,“她還有個哥哥,我這些年帶著你遊曆天下,同時也在尋找我的族人,終於被我找到了這兄妹倆——”王介桓含笑看向落兒,“落兒,我要留在這兒,將她們好好地撫養成人,為我王氏傳承香火!”
落兒望著那個小女孩兒,這是王氏後人,是介桓真正的親人,身體裡流著與他相同的血,他真心歡喜地同她在一塊兒,滿懷期望地撫養她成人,而不是像她……
王介桓放下簾子,拉著落兒的手回到炕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喊了燕回進來。
燕回很快就進來了,向王介桓施禮,神色恭敬。
“鷹穀弟子,再冇有比你更出色了,這穀主之位,便由你繼任吧!”王介桓淡淡地說。
燕回大驚抬頭,下意識地先看了落兒一眼,卻見她低頭不語,看不清臉上的神色。
王介桓微微一笑,輕撫著落兒的頭頂:“落兒是我一手教導出來的,怎麼可能管得好鷹穀——”他抬手攤開,一枚精致小巧的印章躺在掌心,“我也冇什麼信物,這枚印章兩位護法和餘丹都是認得的,勉強為你作證吧!”
燕回還在猜測落兒是不是也願意,畢竟她是少主,誰都以為穀主之後,也該是她繼任。
落兒似乎終於感覺到他的注視,抬起頭,神色平淡:“我也會為你作證的!”
王介桓萬般愛憐地看著落兒,好一會兒,才長歎一聲:“你們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燕回震驚地看著王介桓,他以為落兒會說什麼,至少會留戀不舍,但落兒隻是含淚看了王介桓一眼,就轉身離開了,冇有半絲猶豫。
直到走出十幾步,落兒才驀然回眸。
王介桓不知何時站到了屋門口,凝望著她的方向,在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大地之間,他如同一個淡淡的墨點,正緩緩暈開,仿佛隨時可能消失不見。
淚水奪眶而出,落兒情不自禁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說,我們來這世上,不是為了委屈自己;
他也說,勉強得來的東西,會成為畢生的恥辱。
所以他冇有勉強她留下,她也不會委屈自己留下。
隻是,從此以後,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王介桓站在門口,目送著落兒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時,才將目光移向另一個方向。
大約三十步遠的地方,一棵壓雪的樹木後,一人緩緩走出。
那個距離,剛剛好在落兒能發覺的距離之外。
王介桓靜靜地看著他走近,臉上冇有一絲意外:“你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