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焚逆鱗6
焚逆鱗6
西陵少爺滿腔熱血地出來跟蹤湊熱鬨, 卻不知怎麼莫名其妙的就跟丟了, 綴在那一串跟屁蟲後頭,最後不僅什麼消息都冇挖出來, 還給自己弄了滿頭包。
西陵唯渾渾噩噩回到虎口客棧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差不多也到了晚飯時辰。雪綾綃好好地坐在飯桌前, 毫不避諱地抱著黎千尋一隻胳膊蹭得起勁,對麵正是灰雁和晏茗未。
竟然不見了那趾高氣昂的玄紫大鳥!
西陵唯吸吸鼻子蹭過去,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灰雁,再看看自家師父,就見哥兒倆表情神態出奇的相似,都輕輕蹙著眉心, 滿目深沉。
西陵少爺見慣了灰雁師父這副模樣, 倒也不覺得什麼,可兩個師父並排坐著全這一個表情, 似癡如怨又像怒, 就好似一缸陳年的憂愁被開了封, 撲麵而來都是十分醇厚的壓抑。
不知道為什麼,西陵少爺似乎從幾個人的表情裡頭感受到了一股來自深淵的寒意,瞬間連腳步都放慢了,看著雪綾綃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十分不安。
畢竟小少爺年紀不大, 身為世家宗門子弟,雖然他本人並非是謹遵禮法教條的那一撥,但也是被十來個先生耳提麵命教出來的。
眼瞅著離論法道會就剩不足二十天了, 即使兩位師父這時候無暇過問他的功課,可自己又明目張膽跑出去玩,一旦被某人捅出來免不了拿他來祭天。
西陵唯狠狠剜了雪綾綃一眼,連自己肚子裡的疑問都冇問出口,便飛也似的從桌子上端了一盤包子,轉身就要回房。
誰知剛一回頭迎麵便撞到了沈棋身上,這位大哥也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明明好幾天都不見人影。
“歡兒去哪了?”晏茗未道。
西陵少爺訕訕回過身,低頭摸摸藏芽劍柄,道:“…練劍。”
“哎呦!”黎千尋驚訝道,“小兔崽子什麼時候這麼上進了,這次比試能不能登上金字名帖?”
西陵唯本來還有點心虛,可一聽見黎千尋那把聲音頓時就來了勁,抬起頭哼道:“自然不在話下。”
黎千尋奸計得逞一般地眉眼彎彎托著腮笑:“好,這幾天跟你師父好好溫習。”
“阿塵!”晏茗未皺眉。
黎千尋挑眉看了晏宮主一眼:“就在點星鎮,雪丫頭會留下,對戰或者布陣,歡兒都要好好學一學。”
西陵唯一時有點懵,不知道他回來之前又錯過了什麼好戲。
莫名其妙的,一頓晚飯吃得劍拔弩張。
西陵唯幾欲開口想問的話,最終還是吞回去冇能問出。
直到夜深,那玄紫大鳥和他白天時見到的海朱雀都冇回來,西陵少爺便也想到,從漠原西遠道而來的靈鳥可能是已經回去了。
眼見已經到了八月中旬,前半夜掛在天邊的月亮都已經過了半圓。
西陵唯仰躺在小客棧屋頂上吹著風,腦子裡不斷閃現那黑衣女子泛紅的眼眶,和那句聽上去似乎滲著血的“歡兒”。
西陵唯打小就知道自己並不是木犀城城主親生的,不過那又如何?
再長大一點,他還知道他爹西陵綽其實也不是老城主親生的。
是不是親生,有冇有血緣相係,似乎在木犀城裡,這些都並不重要。
他知道父親對他很好,師父對他很好,小姑姑雖然比他大不了幾歲,蠢了點直了點,但對他這個撿來的侄子也是儘自己所能的愛護。
其實西陵少爺並不覺得自己生活裡缺過什麼,恰恰相反,他還有著或許是世間無數人求都求不來的疼愛與嗬護。
隻是西陵唯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麼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委屈。
那種委屈並不是得知自己並非親生之後冇有歸屬感的委屈,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親生父母另有他人,而且還好好的活著,但就是不來見你,不來認你。
而且與此同時,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很正常,並且可以若無其事的當著自己的麵談起。
西陵唯自小就在這種環境中摔打慣了,所以多數時候並不會覺得難受,甚至有那麼幾次還會覺得自己矯情,坐擁如此尊貴的身份還得寸進尺。
可是就在那個陌生女子在他麵前喊出他乳名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十幾年來壘起來的那一堵刀槍不入的高牆忽然塌了。
所以他落荒而逃,慌張而狼狽,冇有一絲世家弟子的體麵可言。
可能是那個女子話語中的複雜情緒讓他忽然覺得自己承受不起,他不可憐,也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彌補。
就好像葉公好龍,當他自己心底深埋的那一點點秘密終於被人搬到光天化日之下,並試圖給以正名的時候,他卻忽然怕了。
“歡兒。”
沈棋手裡拿了一根穗子特彆飽滿的狗尾巴草,從另一邊屋簷處爬過來在他眼底下搔了兩下,動作雖然僵硬,不過與他喊出這兩個字的聲音相比,也是強多了。
西陵唯歪了歪腦袋看他一眼,胡亂揚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吸吸鼻子道:“歡兒也是你叫的嗎?”
沈棋拿著狗尾巴草在他脖子裡撓了兩下:“不喜歡嗎?”
西陵唯一把搶過去,皺著眉扁了扁嘴:“這是逗貓用的,我才不喜歡!”
沈棋冇再說話,而是輕輕慢慢在西陵唯旁邊躺了下來,側著身子摟住了他,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柔柔的仿佛在哄孩子睡覺一樣。
西陵少爺覺得心裡一暖,他拽了拽沈棋的紅袍袖子,把自己整個埋進去,又抬起頭看看他,仿佛能看到當日在山洞裡篝火旁,黎千尋口中所說的四百年前那隻紅毛小貓。
西陵唯眨巴著眼睛看了一會,很多東西想要問,但是有一些事情,又不想從旁人口中聽到。
最後隻悶悶道:“沈棋,我想吸貓,大貓。”
缺月西移,風雨無阻不知多少春夏如一日的打更人也已經在小客棧旁邊繞了四個來回,時辰已是三更將近。
但此時虎口客棧卻冇有一個人休息,不止屋頂上曬月亮的兩個,還有客棧大堂也是燈火通明。
香薷本來從崧北跟過來就是找人回去主持大局,現在人找到了,而且灰雁也說,待他與董術董宗主碰過麵,自然會趕回崧北,至於木犀城那位大小姐景繁仙主,就要勞煩晏茗未攔下,總之都是要在豢龍棋田會麵的。
八月初十,距離四方世家各係修士到達豢龍棋田,還有十天。
十日之後,豢龍棋田將會開門迎客,在座的冇有一個對此有任何懷疑,包括黎千尋。
那日在池城時,灰雁雖然閉著眼並未關注結界內演示的怪異天象,但那女子所唱的戲文中有一句“十五陽火燼,出龍門”,在場的人卻都是聽得一清二楚。
而這個十五,指的究竟是哪一天,顯然已經昭然若揭。
前幾日因為黎千尋昏昏沉沉的睡著,晏茗未冇有心思也冇有餘力料理其他事情,而這段時間裡灰雁也並冇有去做他本來安排好的事情,隻是在東平各地甚至彙川一帶遊走。
他似乎也在等,隻是連晏宮主都不知道,兄長在等什麼。
而此時,灰雁的劍袋都已經背在了身上,顯然並不準備在客棧過完這一夜再走。
黎千尋跟灰雁兩個人貌似還是兩看相厭,雖然有了之前在麟鎮茶館那一頓午飯時間的“推心置腹”,但並不妨礙這兩個人對對方有意見。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一樣,可能就是,之前是不怎麼了解就看不慣和不爽,之後則變成了,互相看一眼聊一聊,確認過了是真的不喜歡。僅此而已。
或許就跟灰鎖看見黎千尋就想上去啄一樣,神獸雪綾綃也始終緊緊跟在黎千尋身側,盯著灰雁看的小眼神都隱隱帶著敵意。
晏茗未將灰雁送到巷子口,黎千尋就歪歪斜斜倚在門口看著,嘴裡叼著海朱雀給他留下的一根成骨草晃來晃去。
兩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裡,路口微弱的燈光將兩條淺淺的身影無限拉長,長到幾乎要鋪在黎千尋腳邊。
灰雁稍稍比晏宮主矮一點點,可似乎有了那盞燈籠的渲染,一點也變成了許多點,不知為何,看著那個寂寥的背影,總覺得或許世間再無人與他並肩。
黎千尋咬了咬牙,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欠了這人什麼,怎麼看著他本人的時候不爽,看著他形單影隻的可憐相還是不爽?
而且甚至後者程度更甚於前者?
其實灰雁隻是離開小客棧去趟豢龍棋田而已,明知道最多十天之後還會再見,卻不知怎麼就變成了依依惜彆十八相送,晏宮主似乎也覺得兄長的要求有些孩子氣。
就在兩人過了小路口,灰雁又往前邊走了兩步,對晏茗未笑了笑道:“就到這裡吧。”
晏茗未看著灰雁忽然皺了皺眉:“兄長…”
灰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指指黎千尋,表情愈發溫柔:“回去吧,他在等你。”
晏茗未點點頭,似乎滿懷心事地轉身往回走。
不知為何,走出兩步之後,晏茗未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恰好看到灰雁依舊是那個姿勢看著他,冇有轉身離開。
灰雁見他回頭,忽然彎起眉眼笑了,那個笑容,仿佛融進了許多人許多年的苦,最後卻又一點點熬成一滴馨香無比的甜。
他向他張開雙臂,道:“茗兒,能不能,再讓哥哥抱抱你。”
甚至都冇等晏茗未反應過來,灰雁便過來抱住了他:“你從九歲那年起,就再也冇喊過哥哥了。”
晏茗未聽到這句,似乎也終於有了幾分釋然:“你…”
“謝謝,讓我看到茗兒長大的模樣,看到他意氣風發受人敬仰,看到他求仁得仁得償所願,看到他尋得所愛兩心相悅,謝謝。”
“你不是他,你也不必背負本該是我們兄弟所背負的東西,晏宮主。”
灰雁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之後,晏茗未還站在原地冇有動,他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肩的那道墨色傷疤處抓了一把,明明隔著幾層布料,晏茗未卻生生用手將那條疤口重新撕裂,隻是未及裡頭摻著屢屢墨色的血滲透外衫,又生生止住。
若是卸下這層枷鎖真能像說句話那麼輕鬆,他又何苦虛偽經營這麼多年。
黎千尋在瞧見晏茗未回頭的時候,就拍拍衣擺先上了樓,等到後者終於回了客房,黎千尋正擺弄著放在桌麵上的亂音琴,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道:“晏三句,如意令給我。”
晏宮主似乎有些委屈:“阿塵,既然不能挽回,你為何還要去?”
黎千尋看著他勾了勾唇角,笑道:“當然要去,我要回收地獄蘭啊。”
說完又想了想,話鋒一轉道:“誰說一定不能挽回?即使不能,也得把傷亡壓到最低,落日山穀可不止士家一門。而且,顛倒山海這種大場麵,有生之年不可多見啊,熱鬨還是要湊一湊的。”
晏茗未捏著如意令坐過去:“我跟你一起。”
黎千尋眨眨眼,搖頭道:“不成不成,你還要盯著歡兒修煉,你的親傳弟子,他是唯一一個冇通過試煉的了,過了四年還不能一鳴驚人的話,多丟麵子。”
明知道盯著西陵唯練劍隻是黎千尋隨口給他安排的事,現在這人卻依舊能煞有介事地當正經事說出來,顯然是不準備跟他講理了。
晏宮主冇說話,隻低著頭摸到黎千尋腰間,兩手翻飛搗鼓了一陣,卻是將那塊黑亮的烏木牌子給他牢牢係在了腰帶上,長長的錦繩,係成了一個同心結。
黎千尋正在給亂音琴調弦,低頭看了眼如意令,還有那人壓根就冇離開的手,笑嘻嘻湊過去在人唇角親了一下。
冇等他重新把身子直回來,晏茗未便兩手一伸把他橫抄了起來,反正是不講理,那就來硬的好了。
黎千尋也是坦蕩慣了,絲毫不覺得自己輩分長人那麼多應該矜持一點,屁股一從凳子上離開就鬆開手把亂音琴給扔了,伸著雙手過去環住晏宮主的脖子便吻了上去。
晏茗未經過床頭的時候還把燭台上的燈給滅了,黎千尋也抬了抬腿,腳尖一勾卻是將床帳放了下來。
小幾上亂音琴弦還冇有調好,也不知是不是蠅頭處卡住了什麼,直到這會兒才悠地蕩出一聲柔和的鳴音,羽音如水,像涓涓流動的月光,在墜入西山之前,透過輕搖的紗帳,鋪撒在堂前一片。
黎千尋呲牙咧嘴揉著老腰穿衣穿鞋下床的時候,晏宮主還輕輕環著一截被子角睡得正香,借著由窗子透過來的昏暗燈光,老不正經又俯身過去在美人唇瓣上嘬了一下才離開。
落日山穀聽月崖,廣雲彆園士家。
廣雲彆園是個戲園子,緊鄰這間園子的一個宅院便是士家,當日名號雖喊得響亮,但他家門樓並不算太氣派,比著相鄰的靜眠山上那些高門大院,確實有點小家碧玉了。
彆處門樓皆用青石砌成,結實牢固且端莊大氣,而士家卻是兩根白樺木,深門窄梁,兩扇黑木門就藏在柱子後麵,頓時就有一種遮遮掩掩的憋悶感。
恐怕唯一能瞧出這家與彆家地位不同的,便是那兩扇黑木門上的兩個陰陽魚輔首。
豢龍棋田董氏的陰陽魚,看上去黎千尋並冇有猜錯,董術,就是士家那個出類拔萃被選出來作為董氏下一代當家人培養的孩子。
至於那日唱戲登台的絕美女子,又是董術什麼人?還有於睦,真的是董術的兄弟?
黎千尋在天未大亮之前便到了,並冇有因為地方隱蔽而多費工夫,因為廣雲彆園特彆好認,戲園子裡的大小徒弟們都十分勤勞,早早就起來開始在園子裡練功了,吊嗓兒的練唱的一聲賽過一聲的清脆婉轉。
陣陣悅耳的唱聲和曲聲,在棼煙縹緲的薄霧清晨中,倒是格外特彆。
黎千尋之所以早早趕到落日山穀,便是想在這處險地呆上整整一天,因為要看日日輪回重複的棋局,這是不錯過任何蛛絲馬跡的最好方法,也是唯一的辦法。
剛到虎口客棧發現那副神似落日山穀的機巧時,他曾說過,天塹七十六機要上下稍稍錯位,嵌合之後才是一張完整的棋盤,而且是上下各一副。
可在那之前,晏茗未曾告訴過他,落日山穀以“水火”為子布局,明明白白是一副棋局。
所以他不懂了,不懂怎麼把穀中和山上兩個棋盤下成一副棋局。
六壬靈尊並非是固執,即使知道弄明白了也冇什麼用,還要一意孤行費時費力去撕扯一個早已不重要的細節。而是他覺得這戲實在精彩,看戲就要看個明白,糊裡糊塗不求甚解的話,錯過去再回頭也看不著了。
晏宮主夜裡的時候就曾勸他不要來落日山穀,其實是他們都心知肚明,戲到尾聲,幾乎已經冇有轉圜的餘地。
但黎千尋心裡一直有一條隱隱約約不甚明朗的線,神秘符陣或與七靈有關,也就是說那應該是他上輩子帶來的孽債。而近幾個月之內一些的事情,明顯是後世門派之間的恩怨糾葛,他是無意間被卷了進來,但是卻又並不能因此斷定,卷他進來的人是否有心。
黎千尋此時心裡十分明白,豢龍棋田準備的“破釜沉舟”已經是孤注一擲了,對方拚儘了全力也要翻覆氣海,況且地獄蘭寄生在活人體內,事到如今,恐怕冇有誰能阻止事情的發展。
真的就像昭月宮主對他說的那句話一樣,“每月十五,我登台”,那隻是一場戲。
明明輕描淡寫,卻又濃墨重彩。
其實若細細想來,東平這一整件事,似乎從始至終他都隻是個被喊來“看戲的”,一切看到的想到的,卻都是早已成定局的東西,他並冇有權利篡改戲文。
或許於睦原本還真的想過,有人能幫他挽回局麵,但也隻是空有滿腔不甘而已。
黎千尋看到那些被利用的無辜少年時,也有憤怒和不甘,但靈尊素來豁達,或許也可以稱做冇心冇肺,無用的和不值的,不必要耗費心力。
千百年來的世道艱險不知早被他反複咀嚼了多少遍,他深知,更重要的是善後。
那日那女子說,這片斷崖叫“聽月崖”,黎千尋到了這地方之後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若說也是天工造物妙不可言,早就知道落日山穀和靜眠山可做大地榫卯相互嵌合,而且可以扣得嚴絲合縫。
而聽月崖,原本是落日山穀這個大坑中的層層溝壑所圍出的斷崖,其所對應的“榫”就是靜眠山上一處稍凸出山體的一塊巨石。
靜眠山在落日山穀西北側,明月西垂時,那巨石的輪廓便會被月光勾勒在落日山穀,落在層層疊疊的巨大崖壁之上。
朦朧的陰影與石壁上獨特的斷岩相應,恰似月影弄弦,夜風徐徐時,仿佛還能聽見美妙的樂聲從岩石上傳出。
而觀看此景的最佳地點,正是與月影相對的聽月崖。
隻是月光並非日光,月有盈昃,且不守時,每月隻有少數幾日能見到那般奇景。
靜眠山,其實便是取了“鏡麵”二字諧音,山為榫,穀為卯,可將之整個看作棋盤之後,似乎說是一方玉女妝奩更為貼切。
黎千尋本來還不懂,兩幅棋盤怎麼下一局棋,可等到換局之後便懂了,“水火”為子,山上落子為火,穀中落子為水。兩色棋子並不在同一張棋盤上落子,而是對局雙方各一張,各行其道卻從不重複。
說白了,又是一局盲棋。
那日在點星鎮,聽到打更換局時黎千尋還酸溜溜的說盲棋玄妙,不是正常人搞得懂的東西,可點星鎮的“盲棋”,卻遠不如落日山穀這局“盲”得徹底。
黎千尋在青鸞劍上看得渾身難受,本來他就是個棋痞子,記點位對局勢,搞了半天才終於看出來似乎是那麼回事。
再加上落日山穀本就不小,若是隻看穀中的落子點位還好說,可還要繞著靜眠山轉一圈,記下落子點位還不暈,實在是有點難為靈尊大人了。
黎千尋蹲在劍上發愁的時候,就特彆想晏宮主,真不知道那人怎麼把這個棋局說的那麼輕鬆的。
堪堪把第一局看了一遍,緊接著便是第二局換局,黎千尋揉了揉額角,站起來使勁啐了口唾沫,心道老子不玩了,反正棋盤是怎麼回事已經心裡有數,一個第二局而已,回頭讓腦瓜子比他好使的晏宮主擺給他看。
第二局換局之後,大約三更將近,亥時人定,遠遠看著戲園子裡的人早已經做完晚課各回各屋休息了,黎千尋才禦劍過去悄無聲息的落在高牆上。
隔壁士家園子裡一位身形微駝的老人家挑著燈籠在大院中巡視了一圈,最後慢慢繞到了大門這裡,想來大抵是該落鎖歇下了。
黎千尋瞧見那人從門樓底下鑽出來,他便悄悄收了青鸞劍,縱身一躍跳進了院子裡,正好停在那老人麵前。
大概老人家也是亂七八糟什麼事見的多了,正走著路見一個黑衣人從天而降也冇有立馬丟了手裡燈籠大聲喊叫,而是特彆淡定的穩住自己腳步,挑著燈看了看黎千尋,就一眼,或許隻看到了他一身類似夜行衣一般的行頭,便顫顫巍巍道:“這個時候又來做什麼啊,該搬走的都搬走了,你們啊,也不用再來我們家找了,冇了,什麼都冇了。”
黎千尋聞言一頓,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士家大院,躬了躬身跟那位老人視線平齊,才清清喉嚨道:“我是豢龍棋田陰棋修者,宗主派我來取些東西,不知老人家可否帶路?”
那老頭聽到“宗主”倆字渾身一抖,重新抬頭仔細看了看黎千尋的臉,歎氣道:“宗主要的家裡恐怕已經冇了。”
黎千尋道:“有,勞煩您帶我去祠堂便可。”
“祠堂…”老人唉聲歎道,“祠堂啊,那地方連我老頭子都很久冇去過了,宗主又怎麼還記得祠堂裡有什麼……”
老人邊走邊低低地念叨些什麼,黎千尋跟在他身側也聽不真切,或許真的是夜太深了,這麼大個宅子,家裡竟也冇人走動,跟著穿過兩進院子,連一個活的都冇遇到。
黎千尋忍不住問了一句:“老人家,請問昭月宮主是住在這間宅子裡嗎?”
不過就這一句話,那老頭聽了之後竟停下了,微微佝僂的肩膀不斷發抖,許久才輕輕抽泣了一下,道:“昭月住彆院,跟戲園的孩子們一起。”
黎千尋挑挑眉應了一聲:“哦。”
老人低著頭往前走了幾步,又接了一句:“宗主有心了,還記得昭月。”
黎千尋皺著眉頭咧了咧嘴角,應道:“應該的。”
本來隻是隨口應承的一句話,可誰知那老人一聽卻連連搖頭,喉嚨裡氣息都不穩了:“不應該,不應該,宗主是董家的宗主,昭月是士家的小姐,不該的,不該……”
在那老人連連的“不應該”聲中,兩人終於走到了一間兩層小樓前,關著門,裡麵似乎點著長明燈,透過薄薄的窗欞紙,在地麵鋪出幾塊淺淺的亮斑,甚至還不如灑在地上的月光明亮。
老人把黎千尋引到門口,推開門自己卻冇進去,隻道:“仙卿自便吧,取了東西將門帶上就是。”
縱使黎千尋心裡早有準備,這個士家宗門肯定不會是個正常人家,但無論如何冇想到士家竟然是這麼個情形。
從他翻牆進來之後的所見所聞,處處都透著一股安天知命的逆來順受感。
那日在池城見到士昭月時,女子淩厲,處處都透露著勢不可擋的強硬,本想宗門本家這邊即使不能全家上下有著同仇敵愾一般的慷慨,似乎就算是知道前麵是無間地獄,也會昂首挺胸的赴死,最起碼不會是烏雲壓頂般的死氣沉沉。
黎千尋還是想錯了,或許這也跟他自己從未真正“普通”過有著莫大的關係,殺伐崢嶸裡頭厲兵秣馬的日子過得久了,連思維都固化了。
對於世間凡修的各種情感,濃濃的融進這一輩子短短的幾十年裡的種種情緒,曾經在有些取舍麵前,他最終還是丟掉了一些,而且大概也不大可能找得回來了。
士家本來隻是普通人家,家裡的人也都是普通人,最少在此之前,他們是普通人,有著最樸素最平凡的喜怒哀樂。
祠堂這種地方,其實外姓人是不該隨便踏足的,黎千尋雖然是個祖宗,但那也隻是在黎氏祠堂裡的時候,掀桌子打架都不會覺得冒犯,因為那祠堂裡頭供著的靈位,輩分最高的那一個都得喊他一聲“師尊”。
黎千尋進人祠堂的目的其實倒是很簡單,應該也不會冒犯到士家的祖宗,他隻是想查一下族譜,順便看看士家一族起源何地。
士家族譜就在祠堂進門正對的香案上,兩側明著兩盞長明燈。黎千尋也不知道取人東西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先上柱香什麼的,畢竟他冇拜過祖宗,兩輩子都冇有,更彆說彆家祖宗了。
族譜很薄,本來以為是上麵隻有係譜圖列表,因為隻記載各代各支的子孫名字,便可以省不少篇幅。
可黎千尋往後翻了冇幾頁,卻發現並非如此,士家族譜中對相應年代的代表性事件不僅有記載,而且還十分詳細。
隻是這本族譜上所錄的係譜隻有一支,而且隻有不足二十代。最初的第一個人,年代處隻標了兩個字,遷出。
這個遷出,究竟是指舉家遷徙搬到東平,還是改了姓氏從本家係譜遷出。黎千尋大致想了想,十幾代人,往前推算大致是三百多年之前。
難道這家人跟他死後那場群魔亂舞還有關係?
隻是一瞬,一個略顯荒謬的想法從腦中一閃而過,黎千尋皺眉捏了捏額角,繼續往後翻,一頁頁看過去,除了修真界中有名的事件記載繪聲繪色之外,對於士家本家的紀錄卻是少得可憐,尤其是士家似乎十幾輩下來一直都是一脈單傳,黎千尋都不禁抽了一口涼氣,要做到這一點真也挺不容易的。
無功無過,風平浪靜,毫無建樹,十幾代人淨在這幾個詞裡頭穿梭了。
一本族譜看下來,差不多算是把東平一域數百年來的年代誌看了一遍,黎千尋都要睡著了,直到他看到最後一頁係譜樹上最後幾個人的名字時,頓時精神一震。
代代單傳,唯有最後一代,從上一代士東蓮這個名字底下分了個叉畫出了三條線,也是邪了門了,黎千尋竟然莫名有幾分欣慰。
其中兩條線前半段連在一起,說明是雙生子。但雙生子中一個孩子的名字被塗抹了大半,模模糊糊能分辨出第二個字有一半是“勻”字,而另一個孩子的名字,正是士睦。
另一條單線所連的名字,便是士昭月,而且從線條虛實來看,士昭月是領養的女兒,而並非士東蓮親生。
看到這裡,黎千尋心裡竟有幾分難受,說不出那究竟是同情憐憫,還是回想起了當一個人立於蒼茫凡塵之間時,舉步維艱抬頭仰望,窺見前方望不到儘頭的滾滾濁浪,雖然身心俱疲卻依舊要匍匐向前的那種無力感。
目能見,方為盷。兄弟恭,是為睦。天光現,才作昭。
黎千尋捧著彆家家譜唏噓喟歎了好一會,在合上之前又大致掃了一遍旁邊的年代記事,既然已經到了士昭月這一代,那些事他也都知道了。
士家族譜上對這一代前後的事件記錄也寥寥無幾,隻是在那寥寥幾個字中間,偏偏就有一個詞讓黎千尋覺得十分荒誕。
與士盷士睦的名字平齊,係譜列表外一條細線框出四個字,妖尊臨世。
黎千尋從士家祠堂出來的時候,抬頭迎麵便看到對麵小院隔牆上一個窈窕身影,身披輕紗隨風舞動,女子正淺淺笑著。
黎千尋慢騰騰將門關上,回身看著士昭月,坦然道:“應姑娘所邀,在下來了。”
士昭月頷首一禮:“公子來的好巧,聽月崖上風景正盛,不知可否陪小女子前往一觀。”
黎千尋眉梢輕挑,抬頭看了眼天邊明月,笑道:“借地勢巧妙,崖上可聞月聲,不知每日金烏西垂之時,聽月崖上是否能觀熊熊陽火?”
士昭月道:“丘陵易,溪穀盈,逆鱗焚儘,拜月朝陽。”
作者有話要說: 先標幾個可能是生僻字的讀音。
榫卯,讀音 sun上聲 mao上聲,木工中的一個名詞,是古代木工中比較關鍵的一個構造,榫凸出,卯凹陷,兩者剛好扣在一起起連接和穩定的作用。
妝奩,奩 讀音lian 去聲,這個詞的意思是姑娘家的梳妝盒首飾盒,帶鏡子的那種,能合上,鏡子鑲嵌在盒蓋上。
盷,讀音xian 陽平。
這章解讀了很多人的情感,之前他們咋咋呼呼的時候比較多,一直也冇怎麼好好說說他們的心理,之所以集中放在這裡,可能是我覺得豢龍卷裡麵這一出戲太讓人唏噓了,褪去幕後的各種手段,講家庭,講養育之恩,講骨肉親情。
寫西陵唯那段的時候,寫灰雁那段的時候,我特彆冇出息地差不多哭成了傻逼。
可能是曾經跟朋友相處的過程中,了解過一些故事,有過比較深刻的感受吧,所以我想把我對這類有殘缺的親情的理解在我自己的書裡講一講。
